
“人都到齐了,那就开始吧。”
赵德海清了清嗓子,把一张打印纸摊在餐桌中央。
红木圆桌上摆满了菜。
红烧肘子,清蒸鲈鱼,油焖大虾,都是硬菜。
酒也开了,茅台,放在转盘边上。
岳母王秀英特意换了件新旗袍,深紫色的,绣着花。
她脸上堆着笑,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。
小舅子赵子豪玩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。
嘴角咧着,大概在刷什么搞笑视频。
妻子赵雨欣坐在我旁边。
她今天也精心打扮过。
新做的头发,栗色大波浪,口红颜色很亮。
她碰了碰我的胳膊,小声说:“爸说话呢,认真听。”
我点点头。
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张纸上。
那是一张A4纸,打印得工工整整。
最上面一行加粗黑体字:奖金分配方案。
赵德海戴上老花镜。
他退休前在单位是个小领导,习惯了开会讲话的调子。
“文瀚啊。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中奖这事,是咱们赵家的大喜事。”
“我和你妈,还有子豪,商量了好几天。”
“做了个分配方案。”
“今天请你大伯来,做个见证。”
他说着,朝桌子另一边点点头。
赵家大伯端着酒杯,回了个笑。
他是赵德海的哥哥,六十多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平时喜欢凑热闹,爱摆长辈架子。
今天这顿饭,他显然很满意。
菜好,酒好,还有大戏看。
赵德海扶了扶眼镜,开始念。
“850万,税后680万。”
他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第一项。”
“给我和你妈养老钱。”
“200万。”
王秀英在旁边接话:“我们老了,得有点保障。”
“这钱存定期,吃利息。”
“不用你们小辈操心。”
她说着,看了赵雨欣一眼。
赵雨欣立刻点头:“应该的,爸妈辛苦一辈子,该享福了。”
赵德海继续。
“第二项。”
“给子豪买房结婚。”
“300万。”
赵子豪终于放下手机。
他眼睛亮了,搓了搓手。
“爸,我看好了,滨江那套,四室两厅。”
“首付刚好300万。”
“明天就去签合同!”
王秀英宠溺地瞪他:“急什么,钱又跑不了。”
赵德海没理他,接着念。
“第三项。”
“雨欣的保障金。”
“150万。”
赵雨欣坐直了身体。
王秀英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
是个存折,红色的封面。
“雨欣啊,妈给你开个定期,三年。”
“利息高,安全。”
“妈帮你保管,你需要用就跟妈说。”
赵雨欣接过存折,翻开看了看。
其实里面是空的。
钱还没存进去。
但她看得认真,好像那150万已经在了。
“谢谢妈。”
她说。
声音有点甜,像小时候要糖吃。
赵德海咳嗽一声。
“第四项。”
“家族应急基金。”
“20万。”
“谁家有个急事,可以临时周转。”
大伯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这个好,家族互助,老传统了。”
赵德海点点头。
“第五项。”
“今天宴席和庆祝开销。”
“5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剩下的……”
他抬眼,又看了我一次。
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有点长。
“5万。”
“给文瀚。”
“算是……嗯,零花钱。”
他说完,把纸放回桌上。
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整个客厅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赵子豪第一个笑出声。
“谢谢爸妈!”
“谢谢姐夫!”
他拿起手机,又开始划。
这次大概是在看装修攻略。
王秀英拍着赵雨欣的手。
“妈都给你安排好了。”
“放心,放妈这儿最安全。”
赵雨欣靠在她肩上。
“妈最好了。”
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。
“德海啊。”
“你这分配,公道!”
他转向我。
“文瀚,你岳父对你不错。”
“5万块,不少了。”
“够你花一阵子。”
“知足常乐。”
他说完,把杯里的酒干了。
赵德海给他添上。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他们又开始动筷子。
肘子被夹走一大块。
鱼肚子上的肉没了。
虾一只接一只被剥开。
我坐在桌尾。
离那张分配表最远的位置。
我没动筷子。
面前有杯茶。
绿茶,泡得有点浓,叶子沉在杯底。
我端起杯子。
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茶水表面荡开一圈涟漪。
然后我喝了一口。
有点烫。
但烫得好,提神。
赵雨欣碰了碰我。
“文瀚。”
“爸跟你说话呢。”
她声音压低了,有点急。
“你表个态啊。”
我把茶杯放下。
“表态?”
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啊。”
赵雨欣皱眉。
“这分配多合理。”
“爸妈想得多周到。”
“你还不快谢谢爸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今天化了妆,眼线画得有点浓。
睫毛刷得翘翘的。
但眼神里有点东西。
不耐烦。
还有一点……心虚?
“雨欣。”
我开口。
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分配表,你什么时候看的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就……昨天。”
“妈给我看了。”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“就签了字。”
她说着,指了指那张纸。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在“赵雨欣”那一栏后面。
确实有个签名。
字迹秀气,是她练过的连笔。
我认识。
结婚五年,我看过她签无数次名。
水电费单子。
快递收据。
信用卡账单。
但这一次,签名在这样一张纸上。
在“保障金150万”后面。
在她父母,她弟弟,她大伯的共同见证下。
她签了。
没问我。
甚至没告诉我。
“你签得挺快。”
我说。
赵雨欣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钟文瀚,你别阴阳怪气的。”
“中个奖了不起啊?”
“要不是我们赵家,你能有这运气?”
她声音高了。
桌上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们。
王秀英放下筷子。
“雨欣,好好说话。”
她转向我,脸上还是那副笑。
但眼神有点冷。
“文瀚啊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分少了?”
“妈跟你说,这钱啊,不能光看眼前。”
“得长远规划。”
“你和雨欣还年轻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这150万保障金,就是给你们留的后路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。
好像真的在为我们打算。
赵德海也开口。
“文瀚,男人要大度。”
“这钱虽然是你中的。”
“但运气是赵家带来的。”
“没有雨欣,你能有今天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说了,5万块不少了。”
“你平时工资,不也就这么点?”
我听着。
一口一口喝茶。
茶慢慢凉了。
但我不想换。
凉茶有凉茶的滋味。
就像现在这场面。
热闹,喜庆,但底下透着凉。
赵子豪插话。
“姐夫。”
“你要嫌少,我那300万里,给你留个客房。”
“你以后来住,免费。”
“够意思吧?”
他说着,自己笑起来。
好像说了个多好笑的笑话。
大伯也跟着笑。
“子豪这孩子,大气。”
赵德海摆摆手。
“行了,别说这些。”
“文瀚,你给个准话。”
“这分配方案,你同不同意?”
他看着我。
老花镜后面的眼睛,眯着。
等我的回答。
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赵雨欣的眼神里有警告。
王秀英在笑,但嘴角有点僵。
赵子豪翘着二郎腿,晃着脚。
大伯端着酒杯,准备再喝一口。
我看着那张纸。
白纸黑字。
打印得清清楚楚。
每个人的名字。
分到的钱数。
最下面,还空着一栏。
留给我的签名。
但那一栏前面,只有两个字。
零花。
5万零花。
我中奖850万,税后680万。
我拿5万。
岳父母拿200万。
小舅子拿300万。
妻子拿150万。
家族基金20万。
宴席5万。
算得真清楚。
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我放下茶杯。
杯子碰到桌面,轻轻一声响。
“爸。”
我开口。
“这方案,你们商量了几天?”
赵德海皱眉。
“三天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三天。”
我重复。
“我中奖,也才三天。”
“你们动作真快。”
赵德海脸色沉了沉。
“文瀚,你这话说的。”
“我们不是为了尽快定下来,免得夜长梦多吗?”
王秀英接话。
“是啊文瀚。”
“钱的事,早定早安心。”
“拖久了,容易出矛盾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“那这方案,是你们一起定的?”
“对。”
赵德海声音硬了。
“全家一起定的。”
“雨欣也同意。”
他说着,看了赵雨欣一眼。
赵雨欣立刻说:“我同意。”
“我觉得很合理。”
她说着,又碰了碰我。
“文瀚,你别钻牛角尖。”
“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“钱放谁那儿不一样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不一样。”
我说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赵雨欣急了。
“你是觉得,钱该放你那儿?”
“钟文瀚,你会管钱吗?”
“你每个月工资8000,我给你管,才能存下钱。”
“要放你那儿,早花光了!”
她声音越来越大。
脸也红了。
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羞的。
王秀英拉住她。
“雨欣,别激动。”
“文瀚可能是一时没想通。”
她转向我。
“文瀚,妈知道,这钱是你中的。”
“你心里有点想法,正常。”
“但你要理解。”
“我们这么做,都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“为了你和雨欣的未来。”
她说得恳切。
眼眶甚至有点红。
好像受了多大委屈。
我看着她。
看着这位岳母。
结婚五年。
她来过我家无数次。
每次来,都像领导视察。
沙发位置不对。
窗帘颜色不好。
菜做得咸了。
碗没洗干净。
她总能挑出毛病。
而我,必须听着。
点头,赔笑,说“妈说得对”。
有一次,我妈妈从老家来看我。
带了一筐土鸡蛋。
王秀英也在。
她看着那筐鸡蛋,笑了。
“亲家母,这鸡蛋,现在城里人都不吃了。”
“怕有激素。”
“你们留着自家吃吧。”
我妈妈尴尬地站着。
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
最后那筐鸡蛋,被她带回去了。
坐火车,十几个小时。
她怕鸡蛋碎了,一路抱着。
这些事,我没忘。
我记得清楚。
就像我记得,每月800零花钱。
记得赵子豪买车,我出3万。
记得每次岳父母生日,红包不低于5000。
记得过年,给赵家亲戚孩子的压岁钱,比我亲侄子多一倍。
我记得。
但今天这张分配表告诉我。
他们不记得。
或者,他们记得,但觉得理所当然。
“文瀚。”
赵德海又开口。
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同意,还是不同意?”
“给句痛快话。”
我端起茶杯。
茶已经凉透了。
但我还是喝了一口。
苦。
涩。
但清醒。
“爸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
“这方案,写得挺详细。”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赵德海脸色缓了缓。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
“那你是同意了?”
我没回答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这5万,是什么名义?”
赵德海一愣。
“什么什么名义?”
“就是……”
我慢慢说。
“是奖励?”
“还是补偿?”
“还是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施舍?”
“钟文瀚!”
赵雨欣尖叫。
“你怎么说话的!”
“什么施舍!”
“爸妈好心好意给你分钱!”
“你别不识好歹!”
她站起来,指着我。
手指在发抖。
王秀英也站了起来。
“文瀚,你这话伤人了。”
“我们把你当亲儿子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”
她捂着胸口,好像喘不过气。
赵德海一拍桌子。
“够了!”
他瞪着我。
“钟文瀚,我就问你一句。”
“这分配方案,你认,还是不认?”
“认,就签字。”
“不认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明白。
不认,就是撕破脸。
就是不识抬举。
就是白眼狼。
我看着他们。
赵雨欣气得脸红脖子粗。
王秀英在抹眼泪。
赵德海脸色铁青。
赵子豪在玩手机,但耳朵竖着。
大伯端着酒杯,摇头叹气。
这场面,真精彩。
像排演好的戏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。
愤怒的妻子。
伤心的岳母。
威严的岳父。
不懂事的女婿。
而剧本,早就写好了。
我只能按剧本演。
签字,拿钱,说谢谢。
然后继续当那个听话的女婿。
每月800零花钱。
随叫随到的小工。
提款机。
背景板。
但我今天不想演了。
累了。
“爸。”
我开口。
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方案,我看了。”
“很公平。”
赵德海松了口气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“那签字吧。”
他把笔递过来。
一支钢笔,黑色的。
我接过笔。
笔很沉。
冰冷的金属感。
我握着笔,悬在纸上。
那一栏空着。
等着我的名字。
钟文瀚。
三个字。
签下去,就是认了。
认了这五年的憋屈。
认了今天的羞辱。
认了以后更长的路。
我没动。
“文瀚?”
赵雨欣催促。
“快签啊。”
“签了吃饭,菜都凉了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雨欣。”
“这五年,我对你怎么样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说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还……还行吧。”
她含糊地说。
“还行?”
我笑了。
“工资卡上交。”
“每月800零花。”
“你弟买车,我出3万。”
“你爸妈生日,红包我包。”
“家里家务,我做。”
“你爸妈来,我做饭。”
“这叫还行?”
赵雨欣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翻旧账?”
“不是翻旧账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“这五年,在你心里。”
“我到底算什么?”
她张了张嘴。
没说话。
王秀英开口了。
“文瀚,过去的事,提它干什么?”
“现在说的是奖金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我重复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说奖金。”
我放下笔。
笔落在桌上,轻轻一声。
“爸,妈,雨欣。”
“这分配方案,我同意。”
话音落下。
赵德海笑了。
王秀英也笑了。
赵子豪放下手机:“姐夫,够意思!”
赵雨欣坐回椅子,松了口气。
“但有个小问题。”
我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赵德海皱眉。
“钱怎么转?”
“哦,这个啊。”
王秀英接话。
“明天周一,咱们一早去银行。”
“你把钱取出来。”
“然后按这个表,分头存进账户。”
“你大伯在这儿,正好做个见证。”
大伯点头:“对,我见证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是个办法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赵雨欣不耐烦了。
“你又想怎么样?”
“钟文瀚,你别得寸进尺!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钱,已经不在我卡上了。”
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桌上的菜,冒着热气。
酒香飘着。
但没人动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赵德海问。
声音发紧。
“三天前。”
我慢慢说。
“我知道中奖。”
“第二天,就去兑奖了。”
“税后680万。”
“打到我的工资卡里。”
赵雨欣从包里掏出一张卡。
“我知道啊!”
“卡在我这儿!”
“明天就拿这张卡去取!”
她举着卡,像举着证据。
我摇摇头。
“你拿错了。”
“那是副卡。”
“主卡在我这儿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卡。
同样的银行。
同样的颜色。
但卡号不同。
赵雨欣盯着那张卡。
眼睛睁大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办的主卡?”
“结婚第二年。”
我说。
“你说要管钱。”
“我就办了副卡给你。”
“主卡,一直在我这儿。”
“工资打到副卡。”
“但主卡,可以转账。”
王秀英的手在抖。
“文瀚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把钱转走了。”
我说。
“三天前,钱到账。”
“当天下午,我就去了银行。”
“680万,全部转走。”
“转到哪儿了?!”
赵子豪跳起来。
“你转到哪儿了?!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转到我妈账户了。”
“我妈帮我存着。”
赵子豪的脸扭曲了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“那是我们的钱!”
“你还回来!”
他朝我扑过来。
我侧身躲开。
他撞在椅子上,差点摔倒。
“我们的钱?”
我重复。
“分配表上,不是写着。”
“我只拿5万吗?”
“那5万,我可以给你们。”
“剩下的675万……”
我顿了顿。
“是我转给我妈的。”
“跟你们。”
“好像没什么关系。”
赵德海站了起来。
他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。
“钟文瀚……”
“你耍我们?”
“你今天必须把钱转回来!”
“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怎样?”
我问。
“去我公司闹?”
“让我同事都知道?”
“行。”
我点头。
“您去吧。”
“顺便跟我同事说说。”
“说说我这五年,过的什么日子。”
“说说您儿子买车,我出3万。”
“说说逢年过节,我给您的红包。”
“说说今天这张分配表。”
“您去说。”
“我陪着您。”
赵德海指着我。
手指颤抖。
说不出话。
王秀英在哭。
真哭,眼泪往下掉。
“文瀚……你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“我们是一家人啊……”
“你这么做,良心不会痛吗?”
我看着她。
“妈。”
“分配表上,您拿200万。”
“雨欣拿150万。”
“子豪拿300万。”
“我拿5万。”
“您说,这是为我好。”
“那现在,钱在我妈那儿。”
“我也是为您好。”
“免得您操心。”
“您说呢?”
她张了张嘴。
没声音。
只有眼泪。
赵雨欣盯着我。
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钟文瀚……”
她声音嘶哑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
“对。”
我说。
“从我知道中奖那一刻起。”
“我就计划好了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“因为这五年。”
我说。
“因为每一次,你都说‘我爸妈不容易’。”
“因为每一次,我都排在最后。”
“因为今天,你签了字。”
“你签字的时候。”
“想过我吗?”
“哪怕一秒钟?”
她低下头。
没回答。
我站起来。
端起那杯凉透的茶。
一饮而尽。
“茶凉了。”
“话也说完了。”
“爸,妈,雨欣,子豪,大伯。”
“谢谢今天的招待。”
“我先走了。”
我转身。
朝门口走。
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
咒骂。
哭喊。
但我没回头。
走到门口。
拉开门。
夜风吹进来。
凉飕飕的。
我走出去。
关上门。
轻轻的。
但我知道。
有些东西。
再也关不回去了。
门在身后合拢。
隔绝了屋里的吵闹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。
我站在那儿,听着门里传来的声音。
摔东西的声音,很响。
好像是那个茅台瓶子。
接着是赵子豪的吼叫,隔着门板,闷闷的。
“追啊!愣着干什么!”
“他跑了!”
然后是赵雨欣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爸……妈……现在怎么办啊……”
我转身下楼。
一步,两步。
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在楼道里回荡。
一楼,二楼。
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上面的门开了。
脚步声追下来。
“姐夫!”
“钟文瀚!你给我站住!”
是赵子豪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。
他站在楼梯上,喘着粗气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把钱转哪儿了?”
“说!”
他冲下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力气很大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
“钱转哪儿了!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比我小六岁的小舅子。
五年了。
从他和女朋友逛商场,打电话让我去付钱。
到他看中一双鞋,让我“赞助”。
再到他要买车,让我“帮忙”。
每一次,都是这样理所当然。
好像我欠他的。
“松手。”
我说。
“我不松!”
“你今天不把钱还回来,别想走!”
他抓得更紧了。
衬衫袖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楼上传来更多脚步声。
赵德海,王秀英,赵雨欣,都下来了。
赵德海脸色铁青。
王秀英眼睛红肿。
赵雨欣站在最后面,咬着嘴唇,看着我。
“文瀚。”
赵德海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一家人,有什么事不能商量?”
“非要搞成这样?”
我看着他。
我的岳父。
总是端着架子,总是讲大道理。
总是说,我这是为你好。
“爸。”
我说。
“刚才在桌上,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?”
“分配方案,你们都定了。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
“钱,我也按你们的意思,处理了。”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赵德海被噎了一下。
他瞪着我。
“你那是处理吗?”
“你把钱转走,这叫处理?”
“那是我们赵家的钱!”
王秀英也开口了,声音尖利。
“钟文瀚,我告诉你!”
“那钱,是雨欣的!”
“是她的夫妻共同财产!”
“你没权利一个人转走!”
我转向她。
“妈。”
“分配表上,雨欣那150万,是存您那儿。”
“您刚才说,是给她留的保障金。”
“既然是她的钱,为什么存您那儿?”
王秀英一愣。
“我……我是帮她保管!”
“怕你们年轻人乱花!”
“哦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我帮我妈保管,也是怕乱花。”
“不行吗?”
“你!”
王秀英气得手指发抖。
“那能一样吗!”
“我是她亲妈!”
“你妈是外人!”
我看着她。
楼道里的灯光暗了一下。
又亮起来。
“外人。”
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所以,我这五年,一直是外人。”
“工资上交,是应该的。”
“给红包,是应该的。”
“出钱给您儿子买车,是应该的。”
“中奖了,分我5万,是施舍。”
“现在,我把钱转给我妈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因为她是外人。”
我说得很慢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王秀英的脸白了。
赵德海呵斥。
“文瀚!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!”
“道歉!”
我没理他。
看向赵雨欣。
她一直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我。
眼神复杂。
有愤怒,有怨恨,可能还有一点……委屈?
“雨欣。”
我开口。
“你说句话。”
“这笔钱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嘴唇动了动。
“钱……钱应该拿出来。”
“按爸妈的方案分。”
“那才是对大家都好的办法。”
她声音很小。
但很清晰。
“对大家都好。”
我笑了。
“对你爸妈好。”
“对你弟好。”
“对你好。”
“对我呢?”
她抬头,看着我。
“你不是有5万吗?”
“5万不够你花吗?”
“你以前一个月才800,不也过来了?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好像5万块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。
我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那这样。”
“我那份5万,我不要了。”
“给你们。”
“就当是我这五年,孝敬岳父岳母的。”
“剩下的钱,在我妈那儿。”
“你们想要,可以去找她。”
“看她给不给。”
赵子豪吼起来。
“你放屁!”
“你妈凭什么不给!”
“那是我姐的钱!”
“夫妻共同财产!”
他抓着我的胳膊不放。
“你今天必须把钱转回来!”
“不然我报警!”
“告你转移财产!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报警?”
“行。”
“打110。”
“现在打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手指在屏幕上划拉。
但没按下去。
赵德海喝止他。
“子豪!”
“别胡闹!”
他走过来,看着我。
“文瀚。”
“咱们回家说。”
“别在楼道里,让邻居看笑话。”
他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像是要谈判。
“回家?”
我问。
“回哪个家?”
“你家,还是我家?”
赵德海皱眉。
“当然是回家!”
“你和雨欣的家!”
“有什么事,关起门来说!”
我摇头。
“不回了。”
“那个家,暂时不回了。”
赵雨欣猛地抬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我妈那儿。”
我说。
“住几天。”
“冷静冷静。”
赵雨欣脸色变了。
“钟文瀚!”
“你非要这样是吗?”
“非要闹到离婚不可?”
我没说话。
默认。
她眼眶红了。
“就因为钱?”
“就因为这680万?”
“你就要跟我离婚?”
“这五年,我对你不好吗?”
她声音哽咽。
像是真的伤心。
我看着她。
想起五年前,我们刚结婚的时候。
她挽着我的胳膊,笑得甜甜的。
说,文瀚,我们会幸福的。
那时候,我相信。
我真的相信。
“雨欣。”
我开口。
“这五年,你对我好。”
“但对你爸妈更好。”
“对你弟更好。”
“每一次,需要选择的时候。”
“你选的,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她摇头。
“不是的……”
“我是为了这个家……”
“为了我们……”
“为了我们?”
我打断她。
“今天这张分配表。”
“你签字之前,问过我吗?”
“想过我的感受吗?”
“哪怕问一句,文瀚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你问了吗?”
她沉默。
眼泪掉下来。
王秀英搂住她。
“雨欣不哭。”
“妈在呢。”
她瞪着我。
“钟文瀚,你看看你把雨欣气的!”
“你还是不是男人!”
“有点担当行不行!”
我转身。
继续下楼。
“站住!”
赵德海追下来。
“你今天不能走!”
“钱的事没解决,你不能走!”
我停下。
“钱的事,已经解决了。”
“我说了,我那份,不要了。”
“剩下的,在我妈那儿。”
“你们想要,去找她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赵德海挡在我面前。
“简单?”
“680万,你一句话就转走了。”
“现在说不要就不要?”
“你当我们是傻子?”
他喘着粗气。
“我告诉你,钟文瀚。”
“今天,你要是不把钱转回来。”
“我跟你没完!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,我看了五年。
总是居高临下。
总是透着不满。
“爸。”
我说。
“您想怎么没完?”
“去我公司闹?”
“找我领导?”
“还是去法院告我?”
“您选。”
“我奉陪。”
他指着我。
手指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说不出话。
大概是从来没想过,我会这样跟他说话。
这五年,我太听话了。
让交工资卡,交。
让出钱,出。
让陪笑,陪。
他们习惯了。
习惯了一个顺从的女婿。
一个不会反抗的提款机。
所以今天,当我突然不听话了。
他们慌了。
怒了。
不知所措。
王秀英开始哭。
真哭,声音很大。
“老天爷啊……”
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……”
“女婿中了奖,就要抛弃我们啊……”
“没良心啊……”
她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。
像农村妇女撒泼。
赵雨欣蹲下去拉她。
“妈,别这样……”
“起来……”
赵子豪也骂。
“钟文瀚,你看你把妈气的!”
“你还是人吗!”
楼道里的灯,因为吵闹,一直亮着。
对面邻居的门,开了一条缝。
又关上了。
不想惹麻烦。
我绕过赵德海,继续下楼。
“文瀚!”
赵雨欣喊我。
声音嘶哑。
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“这五年的感情,你一点都不在乎?”
我回头。
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“在乎过。”
“但现在,不在乎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。
头也不回地下楼。
走出单元门。
夜风一下子灌进来。
冷。
但清醒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掏出手机。
开机。
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。
微信消息99+。
大部分是赵雨欣的。
还有王秀英的。
赵子豪的。
我全部删除。
拉黑。
然后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很久,才接。
“妈。”
“我今晚回去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跟雨欣吵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严重。”
“我马上到家,见面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走到小区门口。
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
司机问。
我说了我妈家的地址。
车子启动。
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。
霓虹灯闪烁。
这个城市,我生活了十年。
工作,结婚,安家。
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但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不是因为中奖。
是因为这五年的每一天。
每一天的憋屈。
每一天的退让。
积累到今天。
终于,爆发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钟文瀚!”
是赵子豪的声音。
“你他妈拉黑我?”
“我告诉你,你跑不了!”
“那钱,你必须还回来!”
“不然我弄死你!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弄死我?”
“行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“地址要我发你吗?”
他愣住了。
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。
“你……你别狂!”
“我姐夫在派出所上班!”
“我让他抓你!”
“抓我什么罪名?”
我问。
“转移夫妻共同财产?”
“可以。”
“让你姐夫来。”
“我正好问问他。”
“岳父母做局分女婿的钱。”
“犯不犯法。”
赵子豪不说话了。
喘着粗气。
“你等着!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。
闭上眼睛。
累。
但心里,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这五年,我活得太累了。
为了当好女婿。
为了维持婚姻。
为了不让父母担心。
我一直在忍。
忍岳父母的挑剔。
忍小舅子的索取。
忍妻子的偏心。
我以为,忍一忍,就好了。
家和万事兴。
但现在我知道。
有些家,不是忍就能和的。
有些人,不是让就能好的。
他们只会得寸进尺。
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。
出租车到了。
我付钱下车。
站在老小区门口。
这是我长大的地方。
房子旧了,墙皮剥落。
但在这里,我是儿子。
不是女婿。
我上楼。
敲门。
门开了。
我妈站在门口。
穿着睡衣,头发有点乱。
“文瀚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
看到我,他放下报纸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脸色这么差。”
我坐下。
倒了杯水,一口气喝完。
“爸,妈。”
“我中奖了。”
他们愣了一下。
“中奖?”
“什么奖?”
“彩票。”
我说。
“850万,税后680万。”
我爸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。
我妈捂住嘴。
“多……多少?”
“680万。”
我重复。
“三天前中的。”
“今天,赵家摆了一桌。”
“要分钱。”
我把分配表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。
没说细节。
只说,他们定了方案,我拿5万。
岳父母200万,小舅子300万,赵雨欣150万。
说完,客厅里安静了。
我爸脸色铁青。
我妈眼泪掉下来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这样……”
“这不是欺负人吗……”
我爸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欺人太甚!”
“这婚,离!”
“必须离!”
他看着我。
“文瀚,钱呢?”
“转走了。”
我说。
“三天前,我就转到我妈卡上了。”
“那张卡,是您的名字。”
“密码是您的生日。”
我妈愣住了。
“转我卡上了?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我没告诉您。”
我说。
“怕您担心。”
“也怕赵家找您麻烦。”
我爸点头。
“转得好!”
“这钱,一分都不能给他们!”
“凭什么!”
“中奖的是你!”
“他们凭什么分!”
他气得手发抖。
我妈擦擦眼泪。
“文瀚,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离婚。”
我说。
“明天,我就去找律师。”
“起草协议。”
“房子,要么赵家出一半首付的钱。”
“要么,卖掉分钱。”
“其他的,我不要。”
“只要离婚。”
我妈拉住我的手。
“文瀚……”
“你想清楚了吗?”
“五年感情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感情,早就磨没了。”
“这五年,我过得什么日子,您知道。”
“您和爸受的委屈,我也知道。”
“今天这事,只是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“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我妈哭了。
“好……”
“不离了……”
“妈支持你……”
我爸站起来。
在客厅里踱步。
“律师我来找。”
“我有个老同学,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明天我就联系他。”
“赵家要是敢闹,咱们就告他们!”
“敲诈勒索!”
“对!”
我妈也来了精神。
“那钱,咱们好好存着。”
“谁也不给!”
“留着给你以后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说。
“那钱,您和爸留着。”
“养老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他们都看着我。
“不要?”
“680万,你不要?”
“嗯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自己能赚钱。”
“这钱,您二老辛苦一辈子,该享福了。”
“买套好点的房子。”
“换个环境。”
“出去旅旅游。”
“别省着。”
我爸眼睛红了。
“文瀚……”
“爸……”
他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好儿子。”
“有志气。”
“这钱,爸妈给你存着。”
“等你需要的时候,再给你。”
我没再坚持。
我知道,他们不会要的。
但至少,这钱,不会落到赵家手里。
这就够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钟文瀚,是我。”
是赵雨欣的声音。
她换了个号码打来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在我妈家。”
我说。
“有事?”
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钱。”
她说。
“还有,我们的婚姻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我说。
“分配表,你们定了。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
“钱,我处理了。”
“婚姻,也到头了。”
“明天,我会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。”
“你等着签字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的声音变了。
带着哭腔。
“文瀚……”
“我错了……”
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“我不该签字……”
“我不该听爸妈的……”
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”
“我们重新开始……”
“好不好?”
我闭上眼睛。
“晚了,雨欣。”
“这五年,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。”
“每一次,你都选了赵家。”
“今天,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我选我自己。”
她哭了。
真哭。
“不要……”
“文瀚,我求你了……”
“我离不开你……”
“我真的爱你……”
“爱?”
我笑了。
“你的爱,就是让我每月拿800零花钱?”
“就是让我给你弟出3万买车?”
“就是今天,在分配表上签字,分我5万?”
“这样的爱,我要不起。”
“挂了吧。”
“别再打来了。”
“律师会联系你。”
我说完,挂了电话。
拉黑。
然后,关机。
世界,终于清静了。
夜色沉得很深。
客厅的旧钟滴答走着,指针划过凌晨一点。
我妈给我铺好了床,是小时候睡的那张单人床。
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早点睡。”
她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明天……要不要请个假?”
“不用。”
我躺下。
“公司那边,我自己处理。”
她点点头,轻轻带上门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
不,也不是空。
有很多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转。
赵雨欣哭红的眼睛。
赵德海铁青的脸。
王秀英坐在地上拍大腿的样子。
赵子豪抓着我的胳膊,吼着“还钱”。
还有那张A4纸。
打印得工工整整的分配表。
我的名字后面,空着。
等着我签字。
五万零花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上还有小时候贴的贴纸痕迹。
模糊的卡通人物,褪了色。
就像这五年。
也褪了色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震动起来。
在床头柜上嗡嗡地转。
我没关机吗?
我伸手摸过来。
屏幕亮着,又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犹豫了一下,我接了。
“喂?”
“钟文瀚。”
是赵德海的声音。
很沉,很冷,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“爸。”
“别叫我爸!”
他低吼。
“我没你这样的女婿!”
我沉默。
“我告诉你,钟文瀚。”
“这事没完。”
“你今晚跑得了,明天呢?”
“后天呢?”
“你不上班了?”
“你爸妈不在这儿住了?”
“你以为拉黑电话,就没事了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我赵德海活了五十八年,还没被人这么耍过。”
“你想离婚?”
“行。”
“离。”
“但钱,必须拿出来。”
“680万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按我们定的方案分。”
“这是你欠赵家的。”
“欠?”
我问。
“我欠赵家什么?”
“彩礼二十八万,我家掏空家底。”
“婚房首付我家出,月供我还。”
“工资卡上交五年。”
“逢年过节,红包没少过。”
“您儿子买车,我出三万。”
“我欠赵家什么?”
赵德海被噎住。
呼吸声变重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“你跟我算账是吧?”
“行,算。”
“我女儿嫁给你五年。”
“青春呢?”
“给你当老婆,伺候你,这怎么算?”
我笑了。
“伺候我?”
“爸,您说这话,良心不痛吗?”
“这五年,谁伺候谁?”
“饭谁做?”
“碗谁洗?”
“地谁拖?”
“您和妈每次来,谁在厨房忙活?”
“雨欣吗?”
“还是您?”
电话那头,只有粗重的呼吸。
“话我说明白了。”
我继续说。
“婚,离定了。”
“钱,在我妈那儿。”
“你们想要,可以去法院告。”
“告我转移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我等着传票。”
“但是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告之前,最好想清楚。”
“法庭上,法官会不会问。”
“为什么中奖第三天,你们就做好了分配方案。”
“为什么方案里,女婿只分五万。”
“为什么妻子签字,不跟丈夫商量。”
“为什么岳父母和小舅子,要分走五百万。”
“这些事,解释起来,可能不太好看。”
赵德海没说话。
几秒钟后,电话被挂断。
嘟嘟的忙音。
我放下手机。
重新躺下。
这次,真的关机了。
一夜无梦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,照在地板上。
我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客厅里有声音。
是我爸在打电话。
“对,老同学,这事你得帮帮忙。”
“我儿子,被岳家欺负得不行。”
“中个奖,他们全家上阵要分钱。”
“分就给女婿留五万。”
“你说这叫什么事?”
“嗯嗯,好,那你把律师联系方式发我。”
“谢谢了,改天请你喝酒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过来,敲了敲门。
“文瀚,醒了没?”
“醒了。”
我开门。
“联系好了。”
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。
“张律师,我老同学的儿子。”
“专打离婚官司,很有经验。”
“你上午就去见见。”
“把情况跟他说清楚。”
我接过纸条。
上面有名字,电话,地址。
“谢谢爸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一家人。”
“记住,别怂。”
“咱们占理。”
我点点头。
洗漱完,吃了早饭。
我妈煮了粥,煎了蛋。
简单,但热乎。
“钱的事,你别担心。”
我妈小声说。
“卡我收好了,密码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找上门来,我也装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我吃完,起身。
“我出去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走出门,阳光有点刺眼。
我拦了辆车,直奔律师楼。
路上,手机开机。
几十条短信涌进来。
大部分是赵雨欣的。
“文瀚,我们好好谈谈行吗?”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你别离婚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“钱我不要了,都给爸妈和弟弟也行。”
“只要你回来。”
“求你了。”
我看着,一条条删掉。
拉黑号码。
然后,给公司主管发了条微信。
“王经理,我今天请一天事假。”
“家里有急事。”
很快,回复来了。
“好的,处理好家里的事。”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收起手机。
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下。
我按照地址,找到十二楼。
律师事务所,规模不大,但看起来正规。
前台问了我的名字,把我引到一间办公室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,戴着眼镜,很斯文。
“钟先生是吧?”
“请坐。”
“我是张律师。”
“你好。”
我坐下。
他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父亲大概跟我说了情况。”
“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。”
“越详细越好。”
我从头开始说。
买彩票,中奖,告诉赵雨欣,她通知娘家。
岳父母上门,家庭会议,分配表。
昨晚的饭局,签字风波,我把钱转走。
还有这五年的琐碎。
工资卡,零花钱,红包,买车钱。
张律师一边听,一边记。
偶尔抬头,问几个问题。
“分配表,你拍照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当时没想到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不过没关系,对方既然打印出来,肯定有底子。”
“如果他们起诉,可能会作为证据提交。”
“反而是好事。”
“证明他们早有预谋。”
“还有,你转走奖金,是什么理由?”
“我怕他们逼我分钱。”
“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这个理由,法官会酌情考虑。”
“毕竟,对方行为确实有胁迫嫌疑。”
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离婚。”
我说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财产分割呢?”
“房子,我家出的首付,婚后我还贷。”
“要么赵家补一半首付的钱。”
“要么卖掉,分钱。”
“其他财产,没什么了。”
“车子是赵子豪的,跟我无关。”
“存款在赵雨欣那儿,具体多少我不清楚。”
“大概也就几万块。”
“我不争。”
“只要离婚。”
张律师放下笔。
“钟先生,我直说。”
“你这个案子,不复杂。”
“对方有重大过错,企图侵吞你个人财产。”
“分配表就是铁证。”
“离婚,没问题。”
“财产分割,你占优势。”
“房子,首付是你父母出的,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转账记录,我还留着。”
“好。”
他拿出几份文件。
“这是委托合同,你看一下。”
“没问题的话,签字。”
“我会尽快起草离婚协议。”
“发给对方。”
“如果对方同意,协议离婚。”
“如果不同意,起诉。”
“周期会拉长,但结果一样。”
我拿起合同,仔细看了一遍。
然后,签了字。
“费用……”
“你父亲已经付了。”
张律师笑笑。
“他说,这是给儿子的支持。”
我鼻子有点酸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等我消息。”
“今天之内,协议就会发出去。”
离开律师楼,我站在街上。
阳光很好,人来人往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家,不想回。
公司,请假了。
想了想,我走进一家咖啡馆。
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点了杯美式,不加糖。
苦味在舌尖化开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
赵雨欣又换了个号码,加我好友。
申请信息写着:“文瀚,最后一次,求你。”
我没通过。
只是看着。
脑子里想起很多事。
结婚第一年,她过生日。
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,给她买了条项链。
不贵,一千多块。
她戴上,照镜子,笑了。
说:“文瀚,你真好。”
那时候,她是真的开心吧。
第二年,她爸住院,小手术。
我请了三天假,在医院守着。
端茶倒水,陪夜。
她妈说:“文瀚,辛苦了。”
我说:“应该的。”
第三年,她弟说要创业,借五万。
我没那么多,给了两万。
她弟拿了钱,没了下文。
后来才知道,钱拿去旅游了。
第四年,我爸妈来过年。
她全程冷着脸。
年夜饭桌上,她妈说:“亲家,你们那儿冷,多穿点。”
我爸说:“不冷,屋里暖和。”
她接了一句:“暖气费是我们交的。”
我爸妈住了两天,就走了。
第五年,就是现在。
中奖,分钱,离婚。
像一场梦。
又像一场早就写好的戏。
我只是按剧本演了五年。
现在,我想改剧本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电话。
一个本地固定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钟文瀚先生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这里是光明区人民法院。”
“您妻子赵雨欣女士,向本院提起离婚诉讼。”
“同时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“要求冻结您名下银行账户。”
“以及您母亲王秀兰女士账户内的680万元。”
“请于三个工作日内,到法院领取传票。”
我愣住了。
赵雨欣,起诉了?
还申请财产保全?
动作这么快?
“钟先生?”
“我在。”
“请问您听清楚了吗?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
“好,请按时领取传票。”
“否则,本院将依法缺席判决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出汗。
赵雨欣,你够狠。
不,不是赵雨欣。
是赵家。
是他们一家子,商量好的。
先起诉,再冻结账户。
逼我把钱吐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。
“张律师。”
“钟先生?”
“赵雨欣起诉了。”
“同时申请财产保全,要冻结我和我妈的账户。”
“什么?”
张律师声音严肃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刚接到法院电话。”
“要我三天内去领传票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慌。”
“这是对方的策略。”
“他们想通过诉讼施压,逼你妥协。”
“我现在就起草应诉材料。”
“同时,申请驳回他们的财产保全申请。”
“理由是什么?”
我问。
“恶意诉讼,企图侵吞个人财产。”
“分配表,就是证据。”
“你等我消息。”
“下午,我们法院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不住了。
咖啡冷了,我没喝。
结账,出门。
走在街上,阳光刺眼,但我浑身发冷。
赵家,真的撕破脸了。
不,他们早就撕破了。
在摆下分钱席的那一刻。
在打印分配表的那一刻。
在逼我签字的那一刻。
他们就没打算给我留余地。
现在,起诉。
冻结账户。
下一步呢?
去我公司闹?
找我父母麻烦?
都有可能。
他们做得出来。
我走到一个公园,找了张长椅坐下。
周围有老人散步,孩子玩耍。
一片祥和。
只有我,坐在这里,像个异类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张律师。
“钟先生,材料准备好了。”
“你现在来事务所,我们一起去法院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起身,拦车。
回到律师楼,张律师已经等在楼下。
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“上车。”
他开着自己的车。
路上,他简单跟我说了计划。
“到了法院,我先去立案窗口,提交应诉材料。”
“同时,申请驳回对方的财产保全。”
“理由是,对方主张的680万,是你婚前个人财产。”
“彩票是你婚前购买,中奖是婚后,但属于个人偶然所得。”
“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另外,对方企图通过家庭会议、分配表等方式,胁迫你分割财产。”
“构成恶意诉讼。”
“法官会酌情考虑。”
“那分配表……”
“分配表正好证明他们的意图。”
“我会作为证据提交。”
“证明他们早有预谋,企图侵吞你的个人财产。”
“这样,不仅财产保全会驳回。”
“离婚诉讼中,你也会占据主动。”
我听着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客气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车子停在法院门口。
我们下车,走进大厅。
人很多,吵吵嚷嚷。
张律师轻车熟路,带我走到一个窗口。
“同志,我提交应诉材料。”
“还有,申请驳回财产保全。”
他把文件袋递进去。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,开始翻看。
“钟文瀚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妻子起诉离婚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刚才接到电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
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。
“财产保全申请,你们要提交书面异议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张律师又递进去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我们写的异议书。”
“理由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请法官审查。”
工作人员点点头。
“好,材料收下了。”
“我们会尽快安排听证。”
“传票,你们现在就可以领取。”
“在那边窗口。”
我们走过去,领了传票。
薄薄一张纸,上面印着开庭时间。
七天后。
“这么快?”
我问。
“简易程序,一般一个月内开庭。”
张律师看了看。
“对方加急了。”
“看来,他们很急。”
“急着要钱。”
我们走出法院。
阳光依旧刺眼。
“接下来,等听证。”
张律师说。
“财产保全的听证,一般三天内安排。”
“到时候,你和我一起来。”
“法官会问一些问题,你如实回答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另外,这几天,对方可能会骚扰你。”
“或者你父母。”
“如果发生,保留证据。”
“录音,录像,都可以。”
“必要的话,报警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好,保持联系。”
他开车送我回了家。
楼下,我下车。
“张律师,麻烦你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他笑笑。
“记住,别怕。”
“咱们占理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家里,我爸我妈都在。
看到我回来,都围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起诉了。”
我把传票递给他们。
我爸看了一眼,脸色沉下来。
“还真敢告!”
“没事。”
我说。
“张律师已经提交了异议。”
“过几天听证。”
“钱,冻不了。”
我妈拉着我的手。
“文瀚,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?”
“有可能。”
我说。
“你们这几天,别单独出门。”
“有人敲门,先问清楚是谁。”
“不认识,别开。”
“嗯,嗯。”
她连连点头。
“你也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靠在门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累。
但必须撑下去。
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我不会输。
也不能输。
为了我自己。
也为了我爸妈。
这五年,我忍够了。
现在,该轮到他们尝尝滋味了。
听证安排在第三天下午两点。
光明区人民法院,第三调解室。
我和张律师提前半小时到了。
等在走廊里。
长椅冰凉,坐着不舒服。
张律师翻看着手里的材料,时不时跟我说两句。
“待会儿进去,法官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
“不要多说,也不要少说。”
“尤其是关于分配表的事,说清楚。”
“他们怎么逼你签字。”
“你怎么转走钱。”
“理由是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头,手心有点汗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赵家的人来了。
赵德海走在最前面,穿着灰色夹克,脸色严肃。
王秀英跟在后面,眼睛还有点肿。
赵子豪也来了,一身潮牌,戴着墨镜,嚼着口香糖。
最后是赵雨欣。
她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,化了淡妆,看起来憔悴。
看到我,她眼神躲闪了一下,低下头。
他们坐在对面的长椅上。
没人说话。
气氛紧绷。
赵子豪摘了墨镜,瞪着我。
“看什么看?”
他挑衅。
我没理他。
张律师按住我的胳膊。
“别理他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两点整,调解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年轻书记员探出头。
“钟文瀚,赵雨欣,双方进来。”
我们起身,走进去。
调解室不大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。
法官坐在中间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双方请坐。”
“原告赵雨欣一方坐左边。”
“被告钟文瀚一方坐右边。”
我们按指示坐下。
对面,赵雨欣旁边坐着赵德海。
王秀英和赵子豪坐在后面旁听席。
“现在开始听证。”
法官开口,声音清晰。
“今天听证的内容,是原告赵雨欣提出的财产保全申请。”
“要求冻结被告钟文瀚及其母亲王秀兰名下账户内的680万元。”
“被告方提交了书面异议。”
“现在,双方陈述意见。”
“原告先。”
赵雨欣的律师站起来。
是个中年男人,西装笔挺。
“法官,我方认为,这680万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彩票虽然是被告婚前购买,但中奖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。”
“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,婚后所得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被告在得知中奖后,未经原告同意,擅自将巨额奖金转移至其母亲账户。”
“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严重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。”
“因此,我方申请冻结相关账户。”
“防止被告进一步转移财产。”
“请法庭支持。”
法官点头,看向我们。
“被告方。”
张律师站起来。
“法官,我方认为,原告的申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。”
“第一,这680万元,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彩票是被告婚前个人购买,属于婚前财产。”
“中奖是偶然所得,是基于婚前财产产生的孳息。”
“根据相关司法解释,婚前财产产生的孳息,属于个人财产。”
“第二,被告转移财产,并非恶意。”
“而是在受到原告家庭胁迫的情况下,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。”
“请允许我向法庭提交证据。”
法官点头。
张律师拿出几张打印纸。
“这是原告家庭在得知被告中奖后,制作的‘奖金分配方案’。”
“也就是俗称的‘分配表’。”
“上面明确写着,奖金总额680万元。”
“分配给岳父母200万元,小舅子300万元,原告150万元。”
“留给被告的,只有5万元。”
“并且,原告赵雨欣已经签字确认。”
“这张表,是在家庭会议上,当着所有家庭成员的面,逼迫被告签字。”
“被告拒绝签字后,原告家庭多次骚扰、威胁。”
“被告为了保护个人财产,不得已将钱转走。”
“这属于正当的自我保护,不构成恶意转移。”
“第三,原告提起本次诉讼,并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“真实目的并非分割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而是企图通过诉讼手段,侵吞被告的个人财产。”
“这属于恶意诉讼。”
“请法庭驳回原告的申请。”
“并依法对原告的恶意诉讼行为,进行惩戒。”
张律师说完,坐下。
法官拿起那份分配表,仔细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抬头,看向赵雨欣。
“原告,这份分配表,是你签的字吗?”
赵雨欣低着头。
“是……”
“为什么签字?”
“我……我爸妈说,这样分合理……”
“你签字前,跟被告商量过吗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赵雨欣不说话。
赵德海忍不住了,站起来。
“法官,我是赵雨欣的父亲。”
“这事,我有话说。”
法官看他一眼。
“旁听人员,未经允许,不得发言。”
“请你坐下。”
赵德海脸色涨红,但不敢违抗,又坐下。
法官继续问赵雨欣。
“原告,你们家庭会议,讨论分配方案,被告参与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觉得,这是赵家的事……”
“赵家的事?”
法官重复。
“奖金是被告中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赵家的事?”
赵雨欣咬紧嘴唇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是我丈夫……”
“所以,他的钱,就是赵家的钱?”
赵雨欣答不上来。
王秀英在后面哭起来。
“法官啊,我们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们是一家人啊……”
“钱放一起,规划使用,有什么错?”
法官看她一眼。
“旁听人员,请保持安静。”
王秀英捂住嘴,小声抽泣。
法官又看向赵德海。
“赵德海,这份分配表,是你制作的?”
赵德海站起来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分?”
“我们觉得公平。”
“女婿拿5万,岳父母拿200万,小舅子拿300万,女儿拿150万。”
“你觉得公平?”
法官语气平静,但带着压力。
“是。”
赵德海硬着头皮。
“女婿是我们赵家的人,他的运气,是赵家带来的。”
“分他5万,不少了。”
“他平时工资,也就这么多。”
法官没说话,低头记录。
然后,她看向我。
“被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拒绝签字?”
“我觉得不公平。”
我说。
“奖金是我中的。”
“他们没出一分钱,没出一份力。”
“却要分走绝大部分。”
“留给我的,只有5万。”
“这5万,还因为分配表算错账,被扣掉3万。”
“最后只剩2万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
“所以,你把钱转走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转给你母亲?”
“我怕他们继续逼我。”
“转走钱,是我唯一的办法。”
法官点点头。
“原告律师,你还有什么要补充?”
原告律师站起来。
“法官,即使分配表存在争议,也不能证明被告转移财产是正当的。”
“他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。”
“而不是擅自转移。”
张律师立刻反驳。
“法官,当时的情况,被告面临的是家庭集体施压。”
“岳父母、小舅子、妻子,全部站在对立面。”
“他一个人,孤立无援。”
“在这种情况下,要求他保持理性,通过法律途径解决,是不现实的。”
“他的行为,属于紧急情况下的自救。”
“应当被理解。”
法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开口。
“双方意见,本庭已经听取。”
“现在休庭十分钟。”
“本庭进行合议。”
“十分钟后,宣布裁定。”
她起身,离开调解室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里,只剩下我们双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德海瞪着我,眼神像刀子。
“钟文瀚,你行啊。”
“找律师,编故事。”
“还‘自救’?”
“你怎么不说你是受害者?”
我没说话。
张律师按住我的手,示意我冷静。
赵子豪冷笑。
“姐夫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咱们法院见。”
“看谁能笑到最后。”
赵雨欣一直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王秀英还在抹眼泪。
“文瀚啊,何必呢……”
“一家人,闹到法院……”
“多难看啊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终于开口。
“分配表上,您签字的时候。”
“想过一家人吗?”
她噎住。
说不出话。
十分钟,很漫长。
每一秒都像被拉长。
终于,门开了。
法官走回来,坐下。
“现在宣布裁定。”
所有人坐直身体。
“经审理查明。”
“原告赵雨欣与被告钟文瀚系夫妻关系。”
“被告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,中得彩票奖金680万元。”
“原告主张该奖金为夫妻共同财产,并提供分配表作为证据。”
“但该分配表显示,原告家庭在未与被告协商的情况下,单方面制定分配方案。”
“将绝大部分奖金分配给原告父母及弟弟。”
“仅留5万元给被告。”
“该行为,具有明显的胁迫性质。”
“被告在面临家庭集体压力的情况下,将奖金转移至其母亲账户。”
“虽有不妥,但情有可原。”
“且原告未能提供充分证据,证明该奖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相反,被告提供的证据表明,该奖金属于其个人婚前财产产生的孳息。”
“应为其个人财产。”
“综上,原告的财产保全申请,事实依据不足,法律依据不充分。”
“本庭裁定:驳回原告赵雨欣的财产保全申请。”
“本案受理费,由原告承担。”
“裁定即时生效。”
“如不服本裁定,可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五日内,向本院申请复议一次。”
“复议期间,不停止裁定的执行。”
法官说完,放下法槌。
“听证结束。”
“双方可以离开了。”
赵雨欣的脸,瞬间惨白。
赵德海猛地站起来。
“法官!这不公平!”
“他转移财产,你们不管?”
“还驳回我们的申请?”
“你们是不是收钱了?!”
法官脸色一沉。
“赵德海,请注意你的言辞!”
“法庭之上,公然诽谤司法人员,可以依法对你进行拘留!”
“请你立即离开!”
赵德海还想说什么,被律师拉住。
律师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赵先生,先出去再说。”
他们一家,灰头土脸地走出调解室。
我和张律师也起身。
走到门口,张律师低声说。
“赢了第一步。”
“但战争还没结束。”
“他们会申请复议。”
“或者,在离婚诉讼中加大力度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走出法院,阳光刺眼。
赵家的人站在台阶下,围成一圈。
看到我出来,赵子豪冲过来。
“钟文瀚!”
“你他妈阴我!”
他伸手要抓我衣领。
张律师挡在我前面。
“赵先生,请你自重。”
“这里是法院门口。”
“你再动手,我可以报警。”
赵子豪被赵德海拉住。
“子豪!别闹!”
赵德海看着我,眼神阴冷。
“钟文瀚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“离婚诉讼,我会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“房子,车子,存款,你都别想。”
“还有那680万。”
“我会请最好的律师。”
“告到你倾家荡产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曾经叫我“文瀚”,说把我当亲儿子的男人。
现在,像仇人一样看着我。
“爸。”
我还是叫他。
“这五年,我对赵家怎么样,您心里清楚。”
“工资卡上交,红包没少过,子豪买车我出钱。”
“我自问,没有对不起赵家。”
“但今天,您为了一套分配方案。”
“为了一笔不属于你们的钱。”
“要告我倾家荡产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说完,我转身,走下台阶。
张律师跟上来。
“别理他们。”
“情绪发泄而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,准备离婚诉讼。”
“他们会提交很多证据。”
“工资流水,房产信息,甚至你父母的账户信息。”
“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另外,你最近注意安全。”
“他们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。”
“比如去你公司闹,或者骚扰你父母。”
“我已经跟我爸妈说了。”
“他们这几天不出门。”
“公司那边,我也会注意。”
“好。”
“保持联系。”
张律师开车走了。
我站在路边,准备打车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。
车窗降下。
是赵雨欣。
她坐在副驾驶,眼睛红肿。
“文瀚……”
“我们能谈谈吗?”
“就五分钟。”
我看着她。
曾经,这张脸让我心动。
现在,只剩下疲惫。
“谈什么?”
“钱的事,还有……我们的事。”
“法庭上还没谈够?”
“那是律师的主意……”
“起诉我,申请冻结账户,也是律师的主意?”
她沉默。
“雨欣。”
我说。
“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。”
“我们之间,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“离婚协议,律师会发给你。”
“你同意,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“你不同意,法院判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文瀚!”
她喊住我。
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
我脚步停住。
回头。
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她重复。
“上周检查出来的。”
“我没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我爸妈。”
“我想等今天听证结束,再跟你说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怀孕?
这个时候?
“几个月了?”
“六周。”
她小声说。
“医生说,胎儿很健康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离婚,怀孕。
两件事,撞在一起。
“文瀚……”
她打开车门,走下来。
站在我面前。
“我们别离婚了,好吗?”
“为了孩子。”
“我可以不要钱。”
“一分都不要。”
“都给你爸妈,给你妈保管,我都没意见。”
“我只想我们一家三口,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拉住我的手。
手心冰凉。
“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我求你了。”
我看着她流泪的眼睛。
曾经,我会心疼。
会妥协。
会答应她的一切要求。
但现在。
我抽回手。
“孩子的事,我会负责。”
“抚养费,我会给。”
“但婚,必须离。”
她愣住了。
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不要孩子?”
“我要孩子。”
我说。
“但不要婚姻。”
“这五年,我累了。”
“不想再继续了。”
“孩子生下来,你可以带。”
“我随时可以看。”
“抚养费,我会按法律规定的最高标准给。”
“但赵家,我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她后退一步。
眼泪止不住。
“钟文瀚,你太狠心了……”
“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……”
“我要孩子。”
我重复。
“但不要你。”
“不要赵家。”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她摇头。
“不……你就是不想要……”
“你就是嫌我拖累你……”
“你现在有钱了,想甩掉我……”
“随便你怎么想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话我说清楚了。”
“你保重身体。”
“离婚协议,我会让律师发给你。”
“孩子的事,我们单独谈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我转身,快步离开。
不敢回头。
怕看到她哭。
怕自己心软。
这五年,我因为心软,退让了无数次。
这一次。
不能再退了。
为了我自己。
也为了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一个没有争吵,没有算计的家。
才是孩子需要的。
而不是赵家那样的泥潭。
出租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。
高楼,人群,车流。
一切都模糊成色块。
我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赵雨欣怀孕了。
六周。
我们的孩子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真是讽刺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我拿出来看。
是张律师的微信。
“钟先生,听证结果对方肯定不服,可能会申请复议。但大概率维持原判。离婚诉讼,我们要加紧准备。另外,赵雨欣可能用怀孕作为筹码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的字。
怀孕作为筹码。
是啊。
她刚才不就是在用孩子挽留我吗?
如果是在一个月前。
不,一个星期前。
她告诉我怀孕了。
我可能会高兴得跳起来。
可能会抱着她转圈。
可能会立刻打电话给爸妈报喜。
但现在。
我只觉得累。
深深的疲惫。
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,精疲力尽。
却发现终点还在更远的地方。
“师傅,麻烦前面路口停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子靠边。
我付钱下车。
这里离我妈家还有两站路。
我想走走。
晚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我拉了拉外套领子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
路边有家便利店。
我走进去,买了包烟。
戒了很久了。
结婚后,赵雨欣不喜欢烟味。
我就戒了。
现在,突然想抽一根。
点燃,吸一口。
辛辣的烟雾冲进喉咙。
呛得我咳嗽。
眼泪都出来了。
但我没掐灭。
继续抽。
一根接一根。
直到整包烟抽完一半。
嗓子发干,脑袋发晕。
才停下来。
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家母婴店。
橱窗里摆着小小的衣服,小小的鞋子。
粉的,蓝的,黄的。
柔软的颜色。
我停下来,看着。
想象着,如果孩子出生。
会是男孩,还是女孩?
会像谁?
眼睛像赵雨欣,鼻子像我?
或者反过来。
但很快,我甩甩头。
现在想这些,太早了。
婚要离。
孩子,也要。
但怎么要?
赵雨欣会放手吗?
赵家会允许吗?
他们一定会用孩子当筹码。
逼我妥协。
逼我交出钱。
或者,至少分一部分。
我太了解他们了。
为了钱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包括利用一个未出生的孩子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电话。
我妈打来的。
“文瀚,你在哪儿?”
“快到家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”
“等你回来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这个世界上,还有人在等我回家。
还有人为我做饭。
这就够了。
走到小区门口。
保安大叔认得我。
“小钟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
“脸色不好啊,生病了?”
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
“注意身体啊。”
“谢谢。”
走进楼道。
声控灯一层层亮起。
像在迎接我。
到家门口,敲门。
门立刻开了。
我妈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担忧。
“回来啦?”
“快进来,饭好了。”
我走进去。
饭菜的香味飘来。
红烧排骨,清炒时蔬,西红柿蛋汤。
简单的家常菜。
却让我鼻子发酸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
我爸从厨房出来,端着饭碗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听证赢了。”
我说。
“法官驳回了他们的财产保全申请。”
“好!”
我爸一拍桌子。
“我就知道!”
“他们那套,行不通!”
“来来来,吃饭吃饭。”
我们坐下。
我妈给我夹菜。
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“嗯。”
我埋头吃饭。
排骨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
但我食不知味。
“文瀚。”
我爸放下碗。
“赵家那边,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?”
“会。”
我说。
“他们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尤其是,赵雨欣怀孕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我妈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怀孕了?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六周。”
“她今天告诉我的。”
我妈和我爸对视一眼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婚还离吗?”
“离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孩子,我会要。”
“但婚,必须离。”
“他们一定会用孩子要挟你。”
我爸说。
“逼你分钱。”
“或者,不让你见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,我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法律上的准备。”
我说。
“孩子出生后,抚养权的争夺。”
“还有,如果赵雨欣用孩子作为筹码,在离婚财产分割上施压。”
“我们必须有应对策略。”
“张律师说了,孩子两岁前,原则上归母亲。”
“除非母亲有重大过错,或者不适合抚养。”
“赵雨欣没有工作,一直靠我养着。”
“这一点,对我们不利。”
“但赵家的家庭环境,尤其是他们企图侵吞个人财产的行为。”
“可以作为不利于孩子成长的证据。”
“需要收集。”
我妈眼圈红了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“好好的日子,过成这样……”
“孩子还没出生,就要面对这些……”
我爸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哭。”
“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现在,我们要帮文瀚。”
“对。”
我点头。
“爸,妈,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“我会处理好。”
“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“最近,赵家可能会来找你们麻烦。”
“如果有人敲门,别开。”
“打电话给我,或者报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妈擦擦眼泪。
“我们不出门。”
“就在家待着。”
“他们敢来,我就报警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我回到房间。
打开电脑。
开始整理资料。
这五年的转账记录。
工资卡流水。
赵子豪买车,我出3万的转账凭证。
逢年过节,给岳父母红包的记录。
还有,今天听证的裁定书。
分配表的复印件。
张律师发来的。
我一张张扫描,归档。
命名,分类。
像是准备一场战争。
一场必须赢的战争。
手机震了。
又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钟文瀚。”
是赵德海的声音。
比之前更冷。
“听证的事,我们知道了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但你别得意。”
“离婚诉讼,我们不会手软。”
“还有,雨欣怀孕了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今天她告诉我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孩子是我们赵家的骨肉。”
“你如果想离婚,可以。”
“但孩子,必须归我们。”
“你每个月,按时给抚养费。”
“至于那680万。”
“我们不要了。”
“但房子,必须归雨欣。”
“作为她和孩子的保障。”
我沉默。
“怎么?不说话?”
“钟文瀚,我告诉你。”
“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你同意,我们好聚好散。”
“你不同意,我们就法庭见。”
“到时候,不仅房子归雨欣,你还要赔偿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以及,孩子的抚养费,按最高标准给。”
“你考虑清楚。”
他说完,等我回答。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,那些转账记录。
一笔笔,清晰可见。
“爸。”
我开口。
“这五年,我给赵家的钱。”
“加起来,不少于二十万。”
“工资卡上交,每月800零花。”
“您儿子买车,我出3万。”
“逢年过节,红包没少过。”
“这些,我都有记录。”
“离婚分割财产时,我会一并提交。”
“至于房子。”
“首付是我爸妈出的。”
“月供是我还的。”
“房产证上,有赵雨欣的名字。”
“但出资证明,我还留着。”
“法官会怎么判,您应该清楚。”
“孩子。”
我停顿。
“如果赵雨欣坚持要抚养权。”
“我会尊重。”
“但前提是,她必须提供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。”
“而不是在赵家那样的氛围里。”
“被教成第二个赵子豪。”
“你!”
赵德海怒了。
“钟文瀚!你敢侮辱我儿子!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“您儿子二十六岁,无业,啃老,花钱如流水。”
“买车,旅游,买名牌,都是伸手向家里要。”
“向我要。”
“这样的舅舅,能给孩子什么榜样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爸,话我说完了。”
“离婚协议,律师会发给你们。”
“你们同意,签字。”
“不同意,法庭见。”
“至于孩子。”
“等出生后,我们再谈。”
“现在,请不要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。”
“否则,我会报警。”
“告你们骚扰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拉黑号码。
然后,继续整理资料。
一直到深夜。
眼睛酸涩,肩膀僵硬。
但我没停。
像是一种仪式。
用这种方式,告别过去的五年。
告别那个懦弱的自己。
告别那个为了维持婚姻,不断退让的自己。
现在,我要站起来了。
为了我自己。
为了我爸妈。
也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赵雨欣发来的短信。
又一个新号码。
“文瀚,我爸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他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孩子的事,我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“我不想闹到法庭。”
“对孩子不好。”
“我们见一面,好好谈谈,行吗?”
我看着短信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回复。
“可以。”
“时间,地点,你定。”
“但只谈孩子。”
“不谈钱。”
“不谈房子。”
“不谈离婚条件。”
“如果你同意,我就去。”
“如果你不同意,那就算了。”
短信发出去。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好。”
“只谈孩子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咖啡厅。”
“不见不散。”
老地方。
是我们恋爱时常去的那家咖啡厅。
在一条小巷子里,安静,便宜。
一杯咖啡十五块,能坐一下午。
那时候,我们没钱。
但很快乐。
现在,我们有钱了。
680万。
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放下手机。
关掉电脑。
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全是过去的画面。
第一次见赵雨欣。
她穿着白裙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她说:“我叫赵雨欣,下雨的雨,欣欣向荣的欣。”
我说:“我叫钟文瀚,文化的文,浩瀚的瀚。”
她笑:“你的名字好文艺。”
我也笑。
那时候,我们多好。
没有算计,没有利益。
只有单纯的喜欢。
但什么时候变的呢?
是从结婚开始?
还是从她第一次把工资卡要走?
或者,从她第一次说“我爸妈不容易,你多担待”?
我不知道。
也许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我配不上她。
或者,她配不上我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我妈走进来,手里端着牛奶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嗯。”
“喝了牛奶,早点睡。”
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文瀚。”
“妈。”
“孩子的事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她坐下来,看着我。
“我是说,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。”
“我们可以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我想要。”
“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“不管我和赵雨欣怎么样。”
“孩子是我的。”
“我会负责。”
她眼眶又红了。
“可赵家那边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轻易放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会争取。”
“用法律的方式。”
“光明正大地争取。”
她摸摸我的头。
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妈帮不了你什么。”
“只能给你做做饭,洗洗衣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和爸在,就是我的底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明天还要去咖啡厅。”
“她约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谈孩子的事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别心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起身,关上门。
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
我端起牛奶,一饮而尽。
温的,加了点糖。
甜。
但甜里带着苦。
就像这人生。
老地方咖啡厅在一条小巷深处。
木制招牌,油漆有些剥落。
推门进去,风铃叮咚一声。
店里还是老样子"
",卡座,旧沙发,暖黄的灯光。
空气里有咖啡香,还有一点陈旧的木头味道。
赵雨欣已经到了。
坐在我们以前常坐的角落位置。
面前一杯柠檬水,没动。
她没化妆,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看到我,她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在对面坐下。
服务生过来,我点了杯美式。
“怀孕了,少喝咖啡。”
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头,用吸管搅着柠檬水。
冰块碰撞杯壁,发出轻响。
沉默。
尴尬的沉默。
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隔在我们中间。
“孩子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很健康。”
“医生说要补充叶酸,注意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买了防辐射服。”
“还有孕妇奶粉。”
她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最后,停下来。
“文瀚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?”
“为了孩子。”
“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。
现在,只剩下疲惫和乞求。
“雨欣。”
我说。
“如果一个月前,你告诉我你怀孕了。”
“我会很高兴。”
“会抱着你转圈,会立刻打电话给我爸妈报喜。”
“会开始想孩子的名字,布置婴儿房。”
“但是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现在,我高兴不起来。”
“不是因为孩子。”
“是因为你。”
“因为你们家。”
“那张分配表,你签字的瞬间。”
“我们的家,就已经碎了。”
她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我不该签字……”
“我不该听爸妈的……”
“可是,他们是我爸妈啊……”
“我能怎么办……”
她捂住脸,肩膀颤抖。
“我能怎么办……”
服务生端着咖啡过来,看到这场景,愣了一下。
轻轻放下杯子,快步走开。
“雨欣。”
我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“离婚,不是结束。”
“只是换一种方式相处。”
“孩子出生后,你可以带。”
“我随时可以看。”
“抚养费,我会给。”
“不会让你和孩子受苦。”
“但婚姻,真的结束了。”
她接过纸巾,擦眼泪。
“那你……会再婚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不会。”
“暂时没想过。”
“那……孩子会有后妈吗?”
我沉默。
“如果有,她会对我孩子好吗?”
“文瀚,我害怕……”
“我害怕孩子受委屈……”
“害怕孩子叫我妈妈,却和别人更亲……”
“害怕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哭得厉害。
我看着她哭。
心里没有波澜。
奇怪。
以前她哭,我会心疼。
会哄她,会妥协。
现在,我只觉得累。
“雨欣。”
“这些事,现在想还太早。”
“先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把孩子平安生下来。”
“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她抬头,眼睛红肿。
“你……真的不要这个家了吗?”
“不要我了吗?”
我没回答。
答案,我们都清楚。
咖啡凉了。
我喝了一口,苦。
“房子的事……”
她小声说。
“我爸说,房子要归我。”
“作为我和孩子的保障。”
“你的意思呢?”
我问。
“我……”
她犹豫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那是我们的婚房……”
“首付是你爸妈出的……”
“月供是你还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不该要……”
“但……但我没地方去……”
“离婚了,我总不能回娘家住……”
“他们会逼我再嫁……”
“我不想……”
她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不想再被他们摆布了……”
我看着她。
第一次,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。
不想被摆布。
“房子,可以给你。”
我说。
她猛地抬头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搬出来住。”
“不要和赵家住在一起。”
“我会给你租一套房子,付一年租金。”
“孩子出生前,你可以安心养胎。”
“孩子出生后,如果你愿意工作,我支持。”
“如果你暂时不想工作,抚养费我会按时给。”
“但房子,不能给赵家。”
“尤其是赵子豪。”
“他不能住进去。”
“你同意,我们就签协议。”
“你不同意,那就法庭判。”
“法官怎么判,我们怎么执行。”
她咬着嘴唇。
“我爸妈……不会同意的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我说。
“你是成年人。”
“该自己做决定了。”
“是要继续听他们的,被他们控制一辈子。”
“还是走出来,开始新生活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她低头,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。
很久。
久到咖啡彻底凉透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搬出来。”
她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“房子,我不要。”
“你折现给我吧。”
“一半的首付钱,还有这些年的月供,按比例分。”
“我不想住在那套房子里。”
“太多回忆了。”
“好的回忆,坏的回忆……”
“我会难受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但随即明白。
那套房子,对她来说,也是牢笼。
五年的婚姻。
五年的委屈。
五年的算计。
她也不想回去了。
“可以。”
我说。
“我会请评估公司估价。”
“按市场价,该给你的,一分不会少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小声说。
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“孩子……我想自己带。”
“但……如果你愿意,可以随时来看他。”
“周末,假期,都可以。”
“我不会拦着。”
“好。”
我点头。
“抚养费,我会按时给。”
“标准,按法律规定来。”
“或者,我们可以协商一个数字。”
“只要合理,我都接受。”
她又哭了。
但这次,是无声的流泪。
“文瀚……”
“我们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也想知道。
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曾经相爱的两个人。
走到今天,面对面坐着,谈离婚,谈孩子,谈钱。
像一场交易。
冰冷,理智,残忍。
但这就是现实。
“协议,我会让律师起草。”
“包括离婚,财产分割,孩子抚养权。”
“你看过没问题,就签字。”
“然后,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。”
“嗯。”
她点头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我不想拖了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起身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
“不用了。”
她摇头。
“我自己打车。”
“你……保重身体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出咖啡厅。
阳光刺眼。
风铃在身后叮咚一声。
像在告别。
回到车上,我给张律师打了电话。
“谈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同意离婚。”
“财产分割,房子折现,给她应得的部分。”
“孩子抚养权归她,我随时探视,付抚养费。”
“她搬出来住,不和赵家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张律师声音平静。
“我马上起草协议。”
“另外,赵家那边,可能会阻挠。”
“尤其是房子折现,他们不会轻易放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会盯着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
这座城市,我生活了十年。
工作,结婚,安家。
现在,家没了。
婚姻没了。
但生活还要继续。
而且,要更好地继续。
三天后,协议起草好了。
张律师发给我。
我打印出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
条款清晰,权责明确。
离婚,财产分割,孩子抚养。
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我签了字。
然后,拍照发给赵雨欣。
“协议,你看一下。”
“没问题的话,约时间签字。”
她很快回复。
“我看过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明天下午,民政局门口见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,民政局。
我和赵雨欣几乎同时到。
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,脸色好了一些。
看到我,她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走进去。
离婚登记处人不多。
排在我们前面的,是一对年轻夫妻。
吵得很凶。
女的哭,男的吼。
工作人员面无表情,按流程办事。
轮到我们。
“结婚证,身份证,户口本。”
我们递过去。
“协议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双方自愿?”
“自愿。”
“财产分割,孩子抚养,都写清楚了?”
“清楚了。”
工作人员看看我们。
又看看协议。
“孩子还没出生?”
“嗯。”
“抚养费怎么约定的?”
“按月支付,直到孩子成年。”
“探视权呢?”
“随时,提前预约。”
工作人员点点头。
在电脑上敲打。
“想好了?”
“离婚不是儿戏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我们同时说。
工作人员不再劝。
打印,盖章,签字。
两个红本,换成两个绿本。
拿到手的时候,赵雨欣的手抖了一下。
我接过我的那份。
看了看。
照片还是结婚那张。
两个人靠在一起,笑得很甜。
但现在,绿本。
代表结束。
“走吧。”
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走出民政局。
站在台阶上。
阳光很好。
“我送你?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我打车。”
“好。”
“文瀚。”
她叫住我。
“孩子出生,你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我会在医院外面等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
她转身,走下台阶。
背影单薄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车子开走,汇入车流。
消失不见。
结束了。
五年婚姻。
结束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拿出手机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。”
“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,是我妈的声音。
“离了……也好。”
“你回家来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“嗯。”
我打车回家。
路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,好像变轻了。
那些压在我身上的东西。
婚姻,责任,妥协,委屈。
都随着那个绿本,消失了。
回到家,饺子已经包好了。
猪肉白菜馅,我的最爱。
我爸开了瓶酒。
“来,喝一杯。”
“庆祝新生。”
我们碰杯。
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但心里暖。
“接下来,有什么打算?”
我爸问。
“先休息几天。”
“然后,回去上班。”
“那笔钱……”
“存着吧。”
我说。
“你和妈留着养老。”
“想买什么买什么,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我妈给我夹饺子。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
“我们不要。”
“等你需要的时候,再给你。”
我没再坚持。
知道他们不会要。
那就先存着吧。
反正,来日方长。
晚上,我收到赵雨欣的短信。
“我搬出来了。”
“在城西租了个小公寓。”
“一室一厅,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。
客气,疏离。
也好。
这样最好。
一周后,张律师通知我。
赵家对离婚协议没有异议。
财产分割,按协议执行。
房子评估价出来了,三百万。
减去贷款,还剩两百四十万。
按出资比例,赵雨欣分到八十万。
我一次性转给她。
收到钱后,她发来一条短信。
“钱收到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孩子出生,我会通知你。”
“好。”
又过了一个月。
赵雨欣发来产检报告。
孩子很健康。
一切正常。
我回复:“注意休息。”
然后,转账五千。
“营养费。”
她没收。
退了回来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有钱。”
“你留着吧。”
我没再转。
尊重她的选择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回到公司上班。
同事们知道我离婚,但没多问。
只是偶尔,会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兄弟,挺住。”
“以后会更好的。”
我笑笑。
“嗯。”
确实,会更好的。
至少,现在每天下班。
我可以去健身房,跑步,举铁。
可以约朋友吃饭,喝酒,聊天。
可以周末陪爸妈逛街,看电影。
可以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小心翼翼。
自由。
真好啊。
三个月后,赵雨欣生了。
是个男孩。
六斤八两。
她发来照片。
小小的,红红的,闭着眼睛。
像只小猫。
“像你。”
她说。
我看着照片,心里某个地方,软了一下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,我买了花,买了婴儿用品。
去医院。
病房里,只有赵雨欣和她妈妈。
王秀英看到我,脸色不太好。
但没说什么。
“孩子呢?”
我问。
“在保温箱。”
赵雨欣说。
“有点黄疸,照两天蓝光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花和礼物放下。
“起名字了吗?”
“起了。”
“赵一铭。”
我沉默。
姓赵。
意料之中。
“挺好听的。”
我说。
“你……要看看他吗?”
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她带我去新生儿监护室。
隔着玻璃,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。
躺在保温箱里,身上贴着电极片。
闭着眼睛,睡得很香。
“他很乖。”
赵雨欣说。
“不怎么哭。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。
我的儿子。
但我不能抱他。
不能亲他。
只能隔着玻璃看。
“等他出院,我可以来看他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每周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……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我问。
“先带孩子。”
“等孩子大一点,找份工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站在玻璃窗前。
看着里面的婴儿。
很久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没有回头。
因为知道,回头也没有意义。
有些路,走过了,就不能回头。
有些关系,结束了,就不能重来。
但孩子,是新的开始。
我会尽一个父亲的责任。
给他爱,给他陪伴。
给他我能给的一切。
但婚姻,到此为止。
走出医院,阳光洒在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手机响了。
是张律师。
“钟先生,赵家那边,撤诉了。”
“离婚协议已经生效。”
“财产分割也执行完毕。”
“恭喜你,彻底自由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另外,赵子豪因为赌博,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“赵家把房子卖了,给他还债。”
“现在租房子住。”
我沉默。
“善恶有报吧。”
张律师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
“有事随时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天空。
蓝的,没有一丝云。
像被洗过一样。
干净,通透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慢慢吐出来。
像是把过去五年的委屈,憋闷,不甘。
全都吐出去了。
从今天起。
我是钟文瀚。
三十二岁,离异,有一个儿子。
有680万存款。
有工作,有爸妈。
有自由。
足够了。
我拦了辆车。
“师傅,去光明路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子启动。
窗外的风景,飞速倒退。
像是时光在倒流。
又像是,在向前。
(全文完)配资官方网站
锦鲤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